美術工作者

POCO

顏安志

 

 

文 湯姆

攝影 夏紹虞

 

聽聞這位謎一般的人物好久了,二十年前步出學校,一腳踏入廣告業,開始接觸廣告影像以及設計工作的種種,很幸運的,很快就認識幾位英雄人物。這批菁英個個才華洋溢眩目不可直視:有年紀輕輕就拿下國際廣告獎項的怪角廣告導演,有妙筆生花令人拍案叫絕掏心掏肺的房地產創意文案,有上窮碧落下黃泉屢屢完成不可能提案的美術設計。每天與這些業界炙手可熱的人物生活一起(其實是在他們底下擔任初級實習工作),正當暗自竊喜自以為已經擠進江湖排行榜之時,慢慢的,又在這批菁英份子口耳相傳間,聽到更多前輩的名字,從大家對這些人物的尊崇評價中,瞭解原來天外還有一片未曾識見過的高遠天空⋯…

 

其中有個經常出現的名字,叫做POCO。

 

當時POCO開了一家設計工作室叫做「浸美堂」,名字挺美,打聽之下卻是台語「泡不濕(不受教、不合流)」的意思,這樣,大約能夠猜測這號人物的獨特脾性。

 

幾年後,聽說浸美堂POCO替當時剛落成的鶯歌陶博館做了一系列展覽視覺設計,因為種種原因,成績雖好但過程辛苦。又幾年後,終於有機會參觀陶博館實際見得到POCO作品,驚豔之際卻又聽聞浸美堂已經結束關閉。

 

也差不多這些年,廣告設計行業有了相當大的變化,愈來愈多的競爭,愈來愈緊的預算,愈來愈自以為精明的客戶,逐漸造就了愈來愈庸俗的廣告視覺。(這些庸俗的廣告是不是愈來愈準確有效呢?誰知道?⋯…)

 

倒是對POCO的印象,一直都還是當年那些菁英口中的傳奇;藉此機會,我們邀請POCO帶著我們一起進行下午茶野餐聊天。

 

那天他跟我們約在台大圖書館前,頂著一顆大光頭,穿著輕鬆舒服但很講究。

 

POCO幾乎每天往台大校園裡的舟山路報到,對這兒的一草一木有著過人的認識,還沒走進農學院實習農場,他已經忍不住像細數兒孫生活瑣事般跟我們介紹:右手邊這個水塘就是原來台北市區重要的灌溉溝渠瑠公圳,前面日式木造房子門前,去年種下的那排台灣各地方穀類是如何精彩,轉角那棵薔薇被歷屆學生練習接枝,結果啊搞的上下氣不接苟延殘喘……

 

我們跟著他走進台大農學院的實習農場,這兒有片耕地,四周水渠縱橫,感覺很舒服,POCO脫下鞋子踩在青草上,我們找一塊田埂坐下,取出帶來的蛋糕咖啡,輕鬆自在地聊起來。

 

POCO說話很有趣,跳躍式的場景對話中,往往有些令人驚訝的形容詞。

 

「我很喜歡來台大的這片田地散步 醉月湖那邊也不錯蠻常去  晚上你到那樓頂看運動場 燈光明亮 聽到一群女大學生在尖叫 對然後男學生也在尖叫 很有趣」

「這是台大學生實習的田,你常常看到一群文質彬彬的年輕人在那裡彎腰鋤土 去年有個學生很努力跑到最裡面種了一堆作物  我很喜歡去參觀 哪兒靠近水蛇比較多 他大概要躲到山裡過隱居生活 流浪狗都在另一邊」「你看那邊那座福州山 蝴蝶最多的山谷 台北的風都從那裡向外走 蝴蝶跟蟲子跟著飛出盆地 山上有塊石頭 我坐在上面 」

 

叨叨絮絮中,許多畫面浮起,充滿了想像空間,有點像在唸現代詩。

 

既是訪談,我們免不了好奇他的經歷背景,他喝了一口水,回憶童年:「我從小不太識字,直到高中畢業都還不太認識字,小時候很不喜歡唸書,我們家在台中,我爸爸是西藥中盤商人,家族裡有好幾個很特殊的人物:阿公一直懶懶散散打零工維生,二伯父整天遊手好閒,還沒混成流氓就死了⋯⋯那是我小時候最崇拜的對象。」

 

POCO說話很隨意,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經常一個主題才冒出來,又追著另一個故事鑽了進去,我們圍著他坐著,隨著那飄過來飄過去的話題像乘坐過山車。

「國中時候,編進放牛班,我不想跟同學混黑道,就專心擦玻璃,結果哎呀我們教室都光亮亮的⋯⋯去台北唸復興商工美工科,成績不好⋯⋯就覺得素描不是那樣子畫的,畢業後在外島當兵三年,做了三年苦力⋯⋯也鬧了一陣子,那時候開始看一些書,作兵的時候,碰到放假也不回家,就四處晃蕩,去海邊,去一些荒涼地方,看看世界。退伍我回家,在車站暈倒,被抬回家裡躺在床上三個月。」

 

「我們家是個很放縱的家庭,我受了家庭影響,也養成放縱的個性。人的一生受苦很重,要學著去遺忘⋯⋯就像我媽,她是個很放肆的母親,很懶,所以我也可以很放鬆。」

 

從他破碎四處飄動的話題中,我慢慢將這些片斷聯繫起來,像是從散落空中破碎的鏡片中撿拾,試著要拼湊一張完整的面貌。不過即使如此,還是很難從這些自我介紹中,探知他是如何成為後來那個傳說中的厲害角色。

 

美工科畢業後,曾經在三重一間印刷製版廠做學徒,似乎隨著同學朋友之間的推薦介紹,他的一些特殊才華逐漸被業界人士發掘。

 

「我進了奧美廣告擔任美術總監,每天騎一輛破單車,衣服也很隨便,我們創意總監就指著我跟別人說:『這個人沒有做廣告的野心,連騎車都這麼慢,留下來是個禍害,我們儘早把他趕走!』」幾十年前的一句玩笑話讓POCO洋溢著微笑。

 

我實在很難敘述那個下午茶的時間裡,POCO究竟跟我們說了些什麼,重點不在於內容傳述,更特別的是與他聊天時,從他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那股特別的說不太出來的感覺,與其說我們在訪談一位設計界前輩的傳奇故事,不如說他本人就充滿了傳奇色彩。

 

 

近期水墨作品 用墨水及橄欖油調和作畫 飛魚

 

菱角

 

 

 

印象中他的設計作品也是自成一格與眾不同,有點像藝術家的作品,帶著一點神秘色彩,孤獨寂寞自言自語,卻往往捕捉住你的眼睛牢牢不放,像是一個彩色濃艷的夢,光影晃動,然而抬頭看天上,卻找不到太陽。

POCO說他自己「畫圖很快」,這裡我想可能也指的是他很懂得如何捕捉美的技術,無論是書法、捏陶、繪畫、攝影,他總是很快速的能夠掌握一些要點,他覺得自己非常講究直覺:「某部分是個素人」。

 

他認為社會上有三種人「學者、專業人員,還有素人」 有些人要負責學習收集整理,有些人則需要創造。「你看《天工開物》那個『開』字,就是創造、突破的意思。」,比方說學習油畫的人要懂得顏色的調配,作陶要試驗釉藥特色。

 

對於美學這個問題,POCO則不客氣指出,台灣目前欠缺的是生活中的美學素養,「以前廟裡面那些很厲害的東西,都沒有被學習傳承,讓它進入現代的生活裡,這一點,日本可以作為借鏡。」。POCO舉出兩位日本書畫藝術家:井上有一、熊谷守一(編按:請現在就可以上網查資料),中國則舉出了齊白石跟常玉兩位作推薦。(編按:請同學們繼續上網做功課)

 

關於POCO的設計作品,我們現在網路上能夠查詢的其實不多,他一直都不太認真整理搜集自己的創作,往往想到了,還要跟以前的助手詢問有沒有留底。(編按:如果你想追蹤一下,可能需要花點功夫)

 

成立浸美堂時期,POCO找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多半不是本科系出身,但是夠瘋狂,這樣一直開心的玩設計,也不太計較收入得失,後來接了一些博物館的案子,如紙博館、陶博館等等,憑著格物致知的態度鑽研進去,一邊學習一邊丟idea,「後來做完博物館,就覺得沒有什麼設計是困難的了。」

 

雖說年輕時候是個不識字的傢伙,我們也察覺了POCO的腦袋裡藏了好多好多我們不知道的知識,無論什麼話題,他都能引經據典從腦子裡拉出一道抽屜翻翻資料。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個極聰明學富五車的人,還是一個呆頭呆腦的濟公和尚,看著他,忽然想起鍾阿城小說《棋王》裡的那個王一生。

 

咖啡喝完,蛋糕吃完,我們的訪問也差不多了。雖然腦中完全摸不著方向,不知道該如何介紹這個人描述這個採訪經驗,還是謝謝他抽空陪伴我們這個難得的悠閒下午。這幾年,POCO零星接受一些案子,多半時間裡學陶作畫寫書法,每天騎單車到台大校園跟妻子散步,四處晃蕩。

 

{採訪後記}常常在想,現在的工作與努力,究竟是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將來?我的人生目標又在哪裡?在這個與POCO短暫下午茶的訪問中,我覺得這可能是內心深處裡一直在尋找的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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