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吔,安啦

訪問設計人

劉開

 

 

文 湯姆

攝影 夏紹虞

 

 

《冬冬的假期》、《戀戀風塵》、《悲情城市》、《多桑》、《獨立時代》、《停車》、《功夫灌籃》⋯⋯《暗戀桃花源》、《千禧夜,我們說相聲》、《薪傳》、《水月》、《焚松》、《竹夢》、《行草》⋯《開喜烏龍茶》、《春風少年兄》、《把我自己掏出來》⋯⋯

 

拉出劉開工作室海報作品展示網頁,像是看到一座高山,山上密密麻麻,標記了台灣二十幾年來的文化累積,這些圖像曾經浸潤許多人的文藝青春,成為我們這代台灣人共同的文化記憶。

 

 

 

 

當初也因為這些圖像,吸引不少年輕人暗自立下志願,投入廣告設計工作或從事電影、戲劇、音樂、舞蹈等等,當時社會還不太熟悉的行業吧?對這些年輕人而言,這些工作不僅僅是一個文化身份,也預告了一個美麗新世界的到來:我們可能從事這些創意工作,然後得到合理甚或豐碩的經濟回報,並享有一定的社會地位,揮灑腦中的理想熱血⋯⋯

 

因為有那樣的一個江湖,所以才吸引人勤練武功要讓自己登上排行榜。

至少,當年十幾歲唸復興美工的我與身邊的一幫朋友,曾經是這樣隱隱覺得的。

 

如同黃粱一夢,恍惚一過數十載,這幫氣血方剛文藝少年在江湖中浮沈修煉,現在也都是毛髮稀疏小腹微凸的師傅級角色了,各自在廣告、設計、電影界努力攀爬著,只是偶而抬頭望遠才發現:當年吸引著我們的那些視覺圖像,仍然在前方望著我們,像是一座無法超越的高山。

 

趁著這個機會,我們蘑菇設計組全員到了設計界前輩劉開的工作室拜山頭。

 

 

 

 

劉開工作室位在東區時髦的敦化北路上,推開厚重的大門,白牆灰石子鋪面,開放式隔間,一個合適坐臥聊天的塌間,幾件引人注目的石佛頭像,幾張明式木椅,書櫃裡都是些有學問的書,既沒有一般設計工作室常見的設計年鑑與雜誌,也不見任何作品跟獎杯獎牌。窗簾是二十幾年前的老樣式,經多年日曬都褪了色彩,工作室空間呈現一種穩定的灰色。窗外臨著一棟現代辦公大樓,桔黃色的彩色玻璃刺眼得很。

 

老師平頭,髮有些灰白,古銅色皮膚,穿著黑棉T黑褲,面帶笑容卻又顯得威嚴,他親切招呼我們喝茶,同時拿了一個菸缸,慢條斯理地點著一根菸,然後開始跟怯生生的我們聊天。

 

劉開出生在大稻埕,正是前一個月蘑菇工作室遷入新址附近,老師聽到這消息後嘆說他老想要在大稻埕找個地方,我們倒是早了他一步!就這樣將場面鬆開來,他侃侃而談兒時家住大稻埕的畫面。

 

五十年前的大稻埕,淡水河還沒有被高牆與快速道路隔斷,這裡還是一個人聲鼎沸的商業區,劉開住大橋頭附近,就讀永樂國小,常常到第一劇場看師傅畫電影看板,又喜歡看佛具店師傅刻神像,覺得好神奇佩服,「那時存廟裡的道士攏通曉唸籤詩畫符咒,係有一種文化素質抵內底欸⋯⋯後來我看唐代懷素的狂草嘛系有同款趣味⋯⋯」老師用純正的台語夾雜一些普通話名詞,這樣的說話方式剛開始需要花點時間來調適才能理解,不過他顯然很習慣熟練,幾分鐘之後,我們也都能夠明白了。

 

劉開認為童年的經驗,對後來從事設計工作的他,是一種能量的養成,不過真正影響他的,主要還是那天生的好奇心跟對圖像的敏感度,「這部分,老誒跟囝崽攏差不多!」老師笑稱自己目前還是玩心未泯,舉起粗壯手臂顯示上面的刮痕,說前陣子還去宜蘭跟農夫學種田,被笑說是「台北矇仔」。

 

一九七五年,他就讀復興商工美工科,當年只有三個班,大概還沒有多少人覺得這是門正途吧?

 

隨著七〇年代之後快速發展,台灣從那個時候進入一個「文化啟蒙」年代,各式藝文刊物如:《文星》、《雄獅美術》、《漢聲》、《劇場》⋯⋯紛紛出版,音樂、戲劇、繪畫的現代腳步愈來愈清晰,各方鼓吹號角,台灣有了「雲門」(1973),台灣有了「新浪潮電影」(1982–1986),商業形態廣告也開始重視品質提升(1978年時報廣告設計獎),彷彿從密室中脫柵而出的新鮮創意開始進擊各個領域,城市文化經過多年的懵懂停滯之後,終於重新獲得解放。

 

今天,我們從書上、網路查詢那個風雲年代的資料,除了驚嘆當時這股勇猛的創作能量是如何勢如破竹的嶄露頭角,心生佩服之餘,也免不了對照當下市場環境的低迷。對於現在的設計環境,總有些不得不服膺商業庸俗考量的無奈。

 

 

臉書上的速寫作品

 

 

 

「以前做設計賣創意,會比現在容易嗎?」我們將心中的疑惑提出問題。

劉開將指間的香菸灰彈了彈,說:「設計,是解決人與人之間最短的距離。」

 

 

老師認為,問題不在於以前跟現在社會情況的改變,究竟還是設計人自己對作品抱持的態度與意念。

「當然,我可能比較幸運,跟我討論的對象,都是可以做決定的人。」

 

「我就像是細漢時存,盪千秋按內,每用力一擺,就向上多看到一點風景,如果感到危險袂跛落來,就放鬆一下⋯⋯等下次機會來了,就再用力撐。」

 

 

那個年代,創作者跟業主(或觀眾)比較像是在天平的兩端,雙方都在尋求一種平衡,在這樣的調整過程中,往往可以蹦出一些偶發現象,也就是更多的可能性,如此才得以創造精彩的作品,不過這種關係,雙方要有種默契與信賴,沒有誰高誰低的問題。

老師很認真地告訴我們:「在設計這個工作上,每個人每個時候,所需要去解決的問題跟面臨的壓力,其實是不會變的!永遠都會有令人不舒服的現實在那裡,每個人要追求的東西也許並不一致,不過最重要的還在於那個靈魂!」 如果光是將眼界放在如何追求更多的案子討好更多的業主交出更多的稿件,卻忘了將生命注入這些作品與它對話,那麼就永遠不能為一個好的設計人。

 

「先是成為設計師,然後要做個設計人,最後還要讓自己進一步成為一個設計家。」

 

老師的意思大概是:設計師的工作是與業主合作對話,設計人要開始將環境、土地這些因素納入作品中,而設計家更必須承擔一份文化使命,完成文化的進步與傳承。

 

劉開很謙卑地說,他目前只能算是個設計人,還要繼續努力。「我有時存走在公園內裡,會跟樹頭低頭膜拜,這一世人做很多設計,讓很多樹被砍掉作紙⋯⋯」每當話題比較嚴肅一點的時候,他又忽然製造些輕鬆場面。

 

近一個鐘頭的時間,煙缸已經滿了,我們告辭劉開,說不出是心虛還是充實的回到地上。

 

 

1993【開喜烏龍茶】報紙廣告稿

 

 

當晚上臉書,好奇搜尋「劉開」,真的找到了!請求加入好友,竟然幾分鐘就有了回應,老師目前在臉書上展示許多速寫作品,聽說是前陣子生病住院無聊時,用隨身ipad作畫,那些人像速寫的技法之熟練、形態神韻掌握之精準,看得我頭皮發麻,想起今天訪問時,好奇老師為何有那麼多的繪作當成設計圖像,而這麼多風格不一的作品都是他自己完成的嗎?(嚇死人的多樣化啊)

 

只記得劉開當時笑笑,噴一口菸: 

 

「 用 一 點 心 ⋯⋯ 有  那   麼   難   嘛   ?   」

 

 

劉開網站  www.liu-ka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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