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異種

圖文 曾德順

 

 

 

在這裡的感覺像是看著菌類有機生長,或是異種落地生根;我說的可是一個二十四小時可以自由來去的生活空間,它,不是便利商店,也不是爸媽的家,它號稱是藝術創作。

 

曼哈頓,盛夏,多數的藝廊關起大門讓員工去度暑假,開著門的是小型個展或是新生代聯展。我和朋友漫無目的地在Chelsea西方的倉庫/藝廊區晃蕩,果然,透過門縫探索閒置的展覽空間,比看這些平庸的藝術有趣的多。經過一陣感官錯亂之後,我們落腳於一個叫「過客」的小酒吧,冰涼的啤酒應該有醒腦的作用吧(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斯文的吧台小哥告訴我們,這個bar是藝廊的一部份,再往裡頭走可以看到裝置藝術⋯什麼?!還有?

 

在細長幽暗的通道後,看到的是一個以夾板釘成的空間,據說是藝術家東村公寓的簡易複製版。這裡有廚房、浴室和看來像客廳的空間。高腳電扇在廚房水槽旁呼呼作響,這裡看來像工寮;牆上任性的塗鴉、胡亂張貼的貼紙和佔滿另一面牆的海報看起來像是某種街頭藝術大雜燴。藝術家Rirkrit Tiravanija已經到威尼斯去搞雙年展了,可以說是主人不在家。我測試一下瓦斯爐,有火,打開水龍頭,有水,「真的可以住呢!」我說。

 

迎面走來的是Ben,小平頭的芝加哥藝術學院學生,他靦腆地告訴我,他已經在這裡閒晃了好幾天。的確,這裡可以沖澡,有書、錄影帶、收音機可打發時間,真是消暑兼體驗藝術的好方法(以紐約這種貴死人不償命的地方來說,實在很划算)。Ben說,這裡任何人隨時都可以進出,要作什麼都可以。「有沒有壞人?有沒有豔遇?」我們好奇地問Ben,他傻笑,然後說要請我們喝酒。

 

主人不在家,客人請自便。我暗自想像王家衛式的Timelapse畫面在這發生:塗鴉藝術家迅捷地在牆上畫個詭異的人頭,快轉,無聊男子打開電視、翹腳看籃球轉播,快轉,一群拿著啤酒的大學生嘲笑著這概念藝術,快轉,男男女女趁黑進入臥房⋯不變的是,這個簡陋的小空殼。外來客像蘑菇一樣,迅速擴展生命、留下痕跡。

 

 

 

 

在地朋友Bob說,他認識泰國裔的Ritkrit,Ritkrit有趣的作品包括煮蔬菜咖哩,然後分給參觀的人吃,而且玩了不只一次。這不就是外燴party嗎?我想我大概可以融會貫通這個新作品的凝聚力。

 

主人不在家,我來當一天主人。我告訴Ben我的外燴party計畫,從他興奮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經很久沒有一頓好吃的了。我應感激朋友小玲肯當我的助手,那個晚上她包水餃包到手軟,忙到眼皮睜不開來。在這裡做菜好像一場冗長的live演出,不時會有觀眾進場,在手忙腳亂的同時,還要優雅的應答,呈現泰然自若的樣子。我的廚藝可是東拼西湊而來的,素鍋貼是從日本朋友馬沙傳授的gyoza演化而來,泰式花生涼麵、香菇雞肉蒸飯和酸辣湯都是按著撿到的Martha Stewart食譜作的⋯我知道,這些是外國的東方口味,很怪的亞洲融合。

 

Ben邀了在藝廊打工的三位英國女孩、來自德國的Anton、Anton的非洲裔女友和在酒吧廚房工作的Roberto。我的朋友則是在這裡工作與唸書的惠怡、小克以及她們的朋友們。一位陌生男子帶著兩瓶酒出現,說是很期待今晚的聚會,我們只好當作「來者是客」。這個奉藝術之名的party從含蓄的閒談裡展開,在有點瘋狂的金門高粱試喝中畫下句點。

 

我在這裡看到人的生活和空間共生、發酵,儘管這方式有點怪異,還是不得不佩服藝術家的膽識和創見。誰說生活不是藝術、生活和創作無關?幾天後,我再度到此閒晃時,Ben已經有新朋友了。我的生活、藝術和創作應該會在別的地方延續吧,我這樣告訴自己。

 

 

 

2005-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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