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竈火升起

圖文 吳松明

 

在老家的那口燒木柴的磚砌老竈,自從在媽媽的廚房被瓦斯爐取代主角後,仍留置在原來的角落當備用。若是媽媽重升竈火時,通常是要過大節日了,尤其是準備過年,竈火可能要燒好多天呢!

 

從小到大,除了在外島當兵和在巴黎過冬的那幾年不在家,媽媽按照習俗為我在餐桌上留一副碗筷和座位,就以這種方式和家人圍爐。即使自己能獨立在外生活,無論如何,這頓年夜飯還是無法自己主張呢!

 

更早的時候,我記得總是在過年前一星期,媽媽要備好許多粿和雞鴨當禮物,讓我跟爸爸一起送去給台北的姑媽。在我小時候的印象裡,總是那麼興奮地穿著要過年的新衣新鞋,去貢寮車站搭火車出遠門幾天。我已經忘了像綁著白色腰帶的藍色車廂是快車或慢車,總是感覺著提著包裹跟大人擠在車廂內的窒息感,像是一趟歷險記,對於從鄉下到那遙遠的台北都市,那段長途見識的新奇感總是難忘!

 

 

 

 

現在我住台北,習慣在過年前夕搭車回家,同樣來回的路途,不再感到遙遠或新奇,而媽媽年紀大了,也不用再多做粿或殺雞鴨送給人家,但是她為我們做的年夜飯,或是請天上的神吃,一樣也沒少。

 

媽媽有三個冰箱,除了日常的冷凍儲藏,過年前至少半個月,她慢慢開始張羅儲存材料,到除夕前都準備好了,通常不會再去市場搶購一番。反而是在過年前一個星期,她已經炊好許多甜粿、包仔粿和菜頭粿,就等弟妹回家拿,剩下幾天裡,重新再做一些留在家過年,份量多的就先包好,存入她的冰箱裡。「甜粿過年,發粿發錢,包仔粿包金,菜頭粿吃點心!」一直到上次過年,我第一次聽媽媽唸這句俗語,原來她從小就知道做粿的習俗,而我從小就喜歡吃媽媽做的粿,且樣樣都不缺。 

 

我那晚回到家,飯桌上飄著一大鍋豬腳滷蛋的香味,這可以讓我先挑幾塊配晚飯吃了。然後欣賞著桌上幾碗蒸好的發粿,「今年的發粿,發的不錯!」媽媽這樣說。當然已經切割成塊的菜頭粿,也是放在蒸籠用竈火慢慢炊熟的。看起來白嫩好吃的菜頭粿,裡面摻著五香的油蔥鹹味,還有切的細細碎碎的瘦肉、香菇、小蝦米和紅蘿蔔,而裡面磨碎的菜頭,正是從爸爸的菜園裡拔的!

 

 

 

 

以前貼春聯的時候,一定要把「六畜興旺」貼在雞舍鴨寮上,可是,每次過完年,媽媽養的那群雞鴨幾乎被宰光了!然而,我想著,不再貼那張紅紙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儘管如此,除夕的早上,我起來時,就看到桌上擺著幾隻剛蒸熟的雞鴨,表皮熟黃而油滋滋的,竈上還冒著團團白煙。放在牆腳的電鍋呼嚕響地正在燉熟一隻紅棗雞,媽媽說了好幾遍那幾隻雞可不是買現成的,她還是想辦法提早買回來又養了幾個月呢!

 

快中午,屋外的冷風飄雨仍不停,廚房內的竈火也沒有減弱,竈上飄著煙霧增添暖和。大鼎內的熱水正滾燙,媽媽放進整鼎自己種的刈菜,她蓋上鼎蓋悶了一會兒,然後掀開翻攪幾下,撈起來就變成長年菜了。再添幾根木柴入竈坑,從冷凍庫拿出來的竹筍早已解凍,她用大鼎做一鍋「桂竹筍鹹菜湯」,再煮一鍋「綠竹筍酸菜豬肚」,然後用豬油脂炒熟一鍋有豐富材料的白菜火鍋底,最後用竈坑裡的餘火燒熱水了。

 

 

 

 

媽媽用舊式廚房自有她的秩序,煮食的事雖然我插不上手,但總算明瞭一個人在廚房做事的條理,我也真希望能像她的條理和耐心,在我的工作室裡好好料理作品。

 

雖然用大竈做了許多山產的料理,那麼從冰箱搬出來解凍的海鮮,正等著瓦斯爐上的油鍋熱烈歡迎呢!看到過年前的魚價逐日猛漲,媽媽慶幸提早買好了,現在「不景氣」常跑出來插嘴時,大家都在意斤兩。雖然很懷念以前「味增龍蝦豆腐湯」的滋味,連大蝦和九孔一樣高貴,所以那兩條要煎的馬頭魚和石勞魚,就顯的非常大尾啊!即使螃蟹也很難買,她只能買到整包去腳的花蟹肉,將蟹身肉用米酒灑鹽加醋地浸泡整夜,然後放入番薯粉和蛋黃,每塊都攪拌均勻再放入油鍋,炸好的熟黃蟹肉堆疊在大圓盤裡,去年那道受歡迎的「黃金望斗」再現,真好看!

 

 

 

 

家人回來過年好像都有各自的時刻表?等弟弟一家人回來時,我們將媽媽的料理端到大廳,廚房還有炒菜、剁肉聲,最後端出來的是一盤燙熟切片的taco,還有一盤花枝炒花菜。將白菜火鍋加熱時,媽媽為那桌十道菜的年夜飯忙碌一天,在天黑之前讓家人在一起吃飯。她總是匆匆地從廚房裡趕來入座,然後開始夾長年菜分給每個人,嘴裡同時唸著:「要吃長年菜,才會長歲壽!」每樣食物年年都有她的祝福語,可是每年的滋味都不同。

 

回台北不久,看著沖洗好的照片,我想著年夜飯的滋味時,突然想到,記憶中怎麼年年都有豬腳滷蛋呢?我打電話回家問,媽媽笑著說:「啊!就是像古早人講的,『吃豬腳,金銀滿土腳!』」

 

 

2009-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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